第五章 仍是灰色(2 / 9)
他们竟然把汽车停在了戈壁滩上。尽管如此,他们的恋爱在黑暗的冬夜里却充满了浪漫与温馨。他觉得自己能够真心实意地爱上她,除了她的漂亮,最根本的原因还在于她对他目前在物质方面什么也不能给她的现状能坦然接受。她的那份坦然是那样深深地打动了他。他知道自己欠了她许多——是的,一个父亲、兄长、爱人对亲情的承诺不应该仅仅停留在虚无的精神层面上,还包括世俗的许多东西。但她没有计较。她越是不计较,他就越有亏欠感,这种亏欠感使他不由自主地将陆霞与她做比较,比较的结果就是他对她一往情深。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终于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淡下来了,他的一往情深似乎也变成了一相情愿。他对此有点惶惑不安。
于是,在这个夜晚,因为麦子的拒绝而满怀心事的李晨光到酒吧里独自消沉了半个晚上,从酒吧出来后他走进了一条肮脏的小巷。不久,他推开了瞎婆家的门。
瞎婆的小屋里蒸汽腾腾。李晨光站了许久才看清里面的一切。
小屋约有十多平方米,墙上乱纷纷地粘着一些五颜六色的禽类尾羽。在靠墙角处有一张土炕,炕上堆着折叠得不太整齐的棉被和羊皮褥子,都泛着黑亮的油光。土炕中央是一张小炕桌,上面放着白天人们见到过的那两只分别蒙着红布和白布的竹筒。屋子中间是一个烧得很旺的小炭炉,炉子上架了一口大号铸铁锅,锅沸腾着,一些块状物在里面翻腾,不知煮的是什么。此时瞎婆正蹲在一个盛满热水的塑料盆旁边,她在给一只死鸡褪毛。她倒提着鸡的两只爪子,湿漉漉的鸡毛粘在一起,因而分不清它是什么颜色。鸡头僵直地低垂着,顺着喙滴滴答答往下滴着血水。一股腥臊的气息随着铁锅和塑料盆里蒸汽的蔓延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李晨光用手掩住了鼻子。
瞎婆听见有人推门进来,将死鸡扔进塑料盆里,又在一块脏污的毛巾上擦干了手,摸索着盘腿坐到炕上去了。
她示意李晨光也坐到炕上去。
李晨光迟疑了一下,学着瞎婆的样子盘腿坐在她对面。
瞎婆的面纱盖着大半张脸,露在面纱外面的一只眼珠没有光泽,她却对视了李晨光良久,使他恍惚觉得她并非什么都看不见。过了好一会儿,她那只死鱼样的眼珠活泛起来,并用一种含混而可笑的腔调问了他的姓名和生辰。接着她说:“你是来问前途的吧?”
“不,我想问婚姻。”李晨光非常肯定地答道。
瞎婆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样子比她不笑的时候更令人恐怖。她就那样恐怖着影影绰绰的半张脸说:“你原本是想问前途。不过,给你说说婚姻也不妨,这与你的前途有关。”
瞎婆揭开蒙红布的竹筒说:“把你的右手握成拳头放到里面去。”
李晨光看看自己的一双大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握成拳头伸了过去。似乎有什么魔力,他的拳头居然不大不小刚好放进了竹筒。过了几分钟,瞎婆叫他把手拿出来伸开。他把右手伸开递过去,她用一双干枯的如鸡爪似的手擎住他的手掌,在他的掌心摩挲着,那只隐藏在面纱里面的塌陷的眼窝仿佛也快速翻动起来了。
“你交了桃花运。”瞎婆说,“你已经爱上了那个姑娘。”
“你怎么知道?”
“我是从你的掌纹上推演出来的。”
“我们会有结果吗?”
“你和你妻子的婚姻是个错误,后来你们离婚了,但你并没有和心爱的人结婚。”瞎婆又说。
“为什么?”
“因为她离开你了,为了你的前途。”
“她还会回来吗?”
“当大局已定的时候,她会回到你身边。”
“大局?什么大局?”
“当然是指你的婚姻和事业。”
“真有那一天我会娶她!”李晨光坚决地说。
瞎婆又笑起来,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她的眼睑突然翻起,那只死鱼样的眼珠跳动了一下,骤然间好像闪出一道灰蓝色的光芒。但仅仅一瞬间,她的眼睛很快又闭上了。
李晨光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想起了传说中的女巫。
瞎婆好像刚跋涉了万水千山的路途,她粗粗地喘了一阵气后,才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不会的,你们永远不会结婚,因为当那个姑娘重新回到你身边的时候,你们已经不再相爱,剩下的只是彼此的需要。只是需要,懂吗?”
“我们不再相爱?!怎么可能!”
“信不信由你,我的话已经说完了,把你的员工卡留下。”
“员工卡……我没带。”
“你不用撒谎,它就在你大衣右侧的衣袋里。”
李晨光暗自心惊。他看看自己刚才被瞎婆捏过的右掌心,连忙紧紧捂住了大衣口袋。“你还是要别的东西吧,员工卡我上班要佩带。”他心虚地说道。
“我这里不允许讲任何条件。我相信,你明天就可以补办一张新的员工卡,而且这一张卡你永远都不会来赎取。”